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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南京东路上的沈大成。\资料图片

  中秋节,会想到月饼,想到以糕团著称的上海老字号沈大成,然后想到我的姑姑。看似风马牛不相及,却像面粉、猪油、果仁和糖糅合成的一块月饼,香香甜甜,都藏在回忆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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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中秋前后,上海南京东路的新雅粤菜馆、福州路的杏花楼等商家,都会在柜枱上摆满各式月饼。沈大成在南京东路的外卖窗口也会排起长龙,人们买现做的鲜肉月饼,买清香的青团,买桂花条头糕。曾与老爸逛南京路,在沈大成买了两个双酿团,白色的蘸椰蓉,淡黄色的裹甜豆粉,拿在手里细腻光洁,粉嫩哆嗦。咬开一个,里面并列着深红的豆沙和乌黑的芝麻,又香又甜,又软又黏,啊呜啊呜几口吞下。猪八戒吃人参果,再接再厉,又报销了另一个。随即感觉脑中一团浆糊,休息片刻才恢复神智。老爸用上海话笑我:「吃deng特了!」(吃撑/堵了)又教我祖父常说的:「少吃多滋味,多吃坏肚皮。」沪语「味」发音如「米」,故两句押韵。

  祖父五子三女,老爸和我的姑姑排行中间,年纪只差一岁多,小时候一桌吃、一床睡,兄妹感情特好,饮食口味亦相近,爱煞苏式月饼、糕团等江南甜点心。我在上海读大学时,学校离姑姑家不远,父母遂将我托付给姑姑。她一接手就用喂猪的方法喂我。周末去她家,她都会在厨房忙碌一个上午。一个深深的大炒锅,一把炒菜铲掀来翻去。浓油赤酱,酱油瓶悬在半空咕嘟咕嘟,一柄调羹像挖掘机,把一匙匙糖和鸡精甩进锅里。于是我吃红烧肉卤蛋,吃红烧大排,吃油面筋塞肉,吃什锦烤麸、醃笃鲜,吃鱼头汤和小馄饨,还有姑夫买回来的糯米糖藕、白斩鸡、大饼油条、生煎包;临回学校,还要拿上早已为我备好的一大包朱古力、琥珀花生、松仁糉子糖。姑姑家其他人不甚爱甜食,所以她常趁我回来时做一大锅自己爱吃的酒酿圆子或甜赤豆汤,我俩相对而坐,一人一大碗,呼噜呼噜,越吃越香。如此「科学养猪」一学期,我胖了六斤。

  老爸和姑姑的童年─一九六○年代的上海,苏式月饼最常见,一毛几分钱一个,馅儿是玫瑰、百果、豆沙或白糖青红丝,难得吃一次解馋。老爸第一次领到工资,就买了些广式月饼(每个两毛多钱)分给中学死党尝新。那个年代生活水平不高,粗茶淡饭,补丁衣裤,小孩子都「穷白相」(穷玩),并不以为苦。老爸十一岁时,和一兄、二妹、一弟从人民广场旁边的家中出发,去西郊公园玩。因舍不得花钱坐车,竟步行往返二十多公里,等于横穿了上海市区,午餐仅是自带的馒头,还用糕饼券加六分钱买了几个小桃酥。归途小弟小妹走不动了,两个哥哥就一人背起一个继续走。姑姑那年十岁,大步小步跟在后面,走一段歇一段,没抱怨一句。

  那时姑姑已展现出一点点日后的性格:待人真诚,吃苦耐劳,就像她那一代人;而绵里藏针,冷静果决,则是她最令人服膺之处。她在黑龙江一农场当了六年知青,六年没有书报和娱乐。天寒地冻时抢收土豆,人体热气散发,透过每人厚厚的棉大衣,在衣物外表凝成一层淡淡的白霜。梅花香自苦寒来,她两次被农场推荐上大学,从华东师范大学毕业后在中学执教多年,后来升为教导主任。就在工作最忙的那几年,她接受了喂养我的重任。现在无「猪」可喂,姑姑的爱心转向了猫,为小区的流浪猫添食加水。她家的猫也像我当年一样,进家门不久就像发面团一样膨胀起来。

  七十年代末老爸去北京工作,发现月饼坚如磐石,惊讶南北差异之大。周作人也是南方人,一九二四年写《北京的茶食》,说自己「在北京徬徨了十年,终未曾吃到好点心。」近三十年后他写《南北的点心》分析:北方点心属于常食,走茁实一路,但求饱腹,故不甚精;南方点心是闲食,所以细腻鲜美。梁实秋是北平人,也承认老北京的「自来红」、「自来白」月饼硬邦邦的,大概只适合中秋供兔儿爷。八十年代,祖母每年中秋给我家寄月饼,后来二伯(当年步行去西郊公园的「穷白相」五人组小头目)也寄。纸盒包装的月饼,千里迢迢,自沪徂京,打开一看,外面的酥皮儿差不多都颠簸掉了,剩下秃秃的月饼核儿从一堆碎渣里探头探脑。

  苏式月饼疏松清淡,宜作茶食,但含有动物脂肪,故不可多吃。中秋的月饼就像正月十五的汤圆、端午的糉子,吃的主要是个意思和念想儿。如今,「穷白相」的几个兄弟姐妹都已年过花甲,忆起童年步行往返西郊的「壮举」,以及一家人开开心心分食两三块月饼就算过了中秋的往事,都感慨不已。咬牙屏息,泅过那个匮乏的年代,唯有自己的坚强、上进和亲友的支持值得感谢。当时光过滤去种种苦涩,留下的是月饼一样甜美丰足的回忆,尤其是在彼此关爱、共渡时艰的人们之间。

  近年父母会在秋天去上海小住。去年重阳节前,他们想为姑姑一家买些重阳糕、双酿团,遂去南京东路的沈大成。在外卖窗口排队时,猜猜他们遇到了谁?─是姑姑和姑夫,二人来沈大成,竟是为我父母买糕团。心有灵犀,两家人想到一起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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